一场声势浩大的抛售潮正在英国国债市场蔓延。
英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18日一度升至5.16%，创2008年以来新高；30年期国债收益率则攀至5.83%，为1998年以来最高水平。上周，英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单周涨幅超25个基点，成为美伊战事爆发以来最大的单周升幅。在主要发达经济体中，英国国债收益率已高居七国集团（G7）之首，与德国国债的利差已经突破200个基点，为30余年来最高水平。
通胀高企回潮
这轮英国国债收益率的急速拉升，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全球债券市场广泛承压背景下的一个极端样本。自今年2月中东局势升级以来，原油与天然气价格累计涨幅已逾50%，通胀预期在全球范围内急剧升温。英国作为天然气进口大国，能源价格冲击首当其冲。英国央行4月货币政策报告警告，若能源价格大幅上涨且持续高位并引发强烈的二轮效应，英国通胀最快将于2027年初升破6%，远超其2%的政策目标。
安联集团（Allianz）首席经济学家卢睿德（Ludovic Subran）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称，欧洲主权债券正面临严峻的“滞胀”（stagflation）风险压力，“欧洲同时承受着较高的通胀和较弱的增长。债券市场正被两股对立力量夹击：通胀压力推高短期利率，而能源价格飙升带来的需求冲击引发的衰退风险则被市场已定价在收益率曲线更远端。”
他进一步强调，英国与欧元区的债市状况在大方向上相似，均深陷这一两难困局，差异仅仅在于各国对能源价格的敏感程度和供应链暴露程度有所不同。
英国央行（BoE）在通胀抬头之际已明确释放鹰派信号。今年4月的货币政策会议上，英国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以8:1的投票结果维持基准利率于3.75%不变。英国央行首席经济学家胡·皮尔（Huw Pill）是唯一投票主张加息至4%的委员，令市场对年内加息的预期大幅升温。
高盛认为，英国央行已向市场暗示“货币政策存在实质性转向的可能”，一旦能源价格未能在4月后回落，加息将在所难免。市场目前已将年内英国央行的累计加息幅度定价为约70个基点，与年初普遍预期的1至2次降息相比，货币政策预期已发生根本性逆转。
不过，卢睿德对收益率大幅飙升是否属于过度反应，持审慎态度。“2022年‘暂时性’通胀误判留下的阴影，推动市场对英国央行和欧洲央行均走上了激进的加息路径。但欧洲央行的政策立场已开始软化，英国央行的操作空间却更为狭窄——既要管控疲弱的英镑汇率，又要面对脱欧后英国结构性偏高的通胀压力。”他表示，就英德10年期利差而言，“已超过200个基点的水平让进一步大幅走宽的空间有限，但（英债）近期弱势仍然可能持续”。
政治风险卷土重来
如果说通胀预期重估是英国国债承压的结构性背景，那么英国内部的政治动荡则是这一轮抛售加速的导火索。
本月初，英国地方议会选举上，首相斯塔默领导的工党遭遇执政以来最惨重败绩，丢失逾1400个议席。此后，工党内部超90名议员联署要求斯塔默辞职或公布离任时间表。前卫生大臣斯特里廷（Wes Streeting）已于5月14日宣布辞去内阁职务，并明确表示将参加党魁选举。大曼彻斯特市长安迪·伯纳姆（Andy Burnham）亦通过议员让出席位的方式铺路回归议会，争夺候选党魁之位。截至记者发稿，斯塔默尚未辞职，正式的领导层挑战赛尚未触发，但英国政局已进入高度不确定状态。
债券市场对这一政局演变高度警惕。伯纳姆确认参与竞争的当日，英国国债随即遭到大规模抛售。TwentyFour资产管理公司合伙人戈登·香农（Gordon Shannon）直言，当前英国国债价格中已“充满了恐惧”。他认为，斯塔默的大多数潜在接班人，无论是倾向扩张财政的伯纳姆、还是立场更偏左的其他候选人，都可能选择放宽财政纪律、扩大借贷规模。其中，被认为偏左的伯纳姆曾有言论暗示英国不应过分受制于债券市场，令投资者格外不安。他在上周末公开声明试图安抚市场，但市场的余震并未完全平息。
更深层的忧虑，是2022年特拉斯（Liz Truss）政府“迷你预算案”冲击的历史记忆。彼时，缺乏财政资金支撑的减税方案触发英国国债市场崩溃，迫使英国央行紧急介入，最终导致特拉斯在任不足50天便黯然下台。
瑞士私人银行隆奥银行（Lombard Odier）最新报告认为，在政府领导层悬而未决的当下，英国国债中的不确定性溢价正在叠加累积，30年期国债收益率已触及历史高位，反映的正是投资者对“下一任首相是否会放弃财政纪律”的深度定价焦虑。
“安全资产”神话松动
英国国债市场的动荡，也折射出一场更深层次的重估：传统意义上“安全资产”的地位，在当下的全球市场中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
卢睿德在专访中将“安全资产”（safe asset）与“避险资产”（safe haven）做了精准区分，“安全资产提供资本保护和流动性；避险资产是市场崩溃时能保值甚至升值的标的。两者曾高度重叠，但在当下，重叠正在减少。”
他表示，在美伊战争引发的全球市场动荡中，经典避险品种——日元、瑞郎，乃至美国国债——均未能尽职。美国国债的流动性溢价与安全性信誉，正因激进的财政扩张而遭蚕食；英国国债亦然。德国国债（Bunds）和其他欧元区高评级主权债在安全性上仍具优势，但流动性不足。
他进一步解释称，债券发挥避险功能，历来依赖其与风险资产的低相关性乃至负相关性。“这一机制在通胀冲击中会断裂——债券本身成为问题的一部分，而非解决方案。”卢睿德表示，他预见的是一个“避险资产版图日趋碎片化”的新时代：债券市场的本土化倾向加剧，大宗商品和高质量企业债有望填补部分传统政府债券失守的避险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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